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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儿庄古城系列小小说10章-朱瑾洁

时间:2014-09-21 15:38来源:《运河》杂志 作者:admin 点击:

 

      作者简介:朱瑾洁:男,1970年生,山东省台儿庄人。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, 1990年开始写诗,期间歇笔十余年,2004年开始文学创作,出版小说集《春妮儿》(文联出版社)、小小说集《天下第一庄》(蓝天出版社)及合集4部。曾在《人民日报》、《时代文学》、《小小说选刊》、《北京文学·中篇小说月报》、《星火·中短篇小说》、《三月三》、《短篇小说》、《金山》、《小说月刊》、《小小说月刊》、《小小说大世界》、《散文诗》、《新课程报·语文导刊》、《中学生学习报》、《妙笔·阅读经典》、《中国校园文学》、《佛山文艺》及《检察日报》、《大众日报》、《海南日报》、《法制日报》、《榆林晚报》、《枣庄晚报》等100余家报刊发表作品100万字。

 

      作品入选2012、2013《中国年度微型小说》(漓江版)及《2013中国小小说年选》(花城版)等选本。先后获得《人民文学》2012’全国征文大赛二等奖、《小说选刊》首届全国小说笔会中篇小说三等奖、中国小说学会“文华杯”全国短篇小说大奖赛二等奖等全国性文学奖项80余项。

 

台儿庄古城系列小小说10章

 

天下第一庄

----台儿庄古城系列之一

 

大清王朝乾隆二十二年,台儿庄大运河畔月河里,那艘制作工艺极其精美的安福舻飘荡在河面,船上垂着绣有金云龙的幨帷,在黄绒细带的妆衬下随风荡漾,仿佛江南秦淮河畔的烟柳,一缕雨丝吹稠窈窕淑女心中的涟漪。

乾隆悠然自得地坐在船里,船舱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,抬眼望其河岸,一簇簇随风游弋的垂柳吐出黄嫩的芽,在雨丝中似雾似烟,如仙如幻,令人惊艳。乾隆一阵惊喜,心中暗自庆幸没有听大学士讷亲的鬼话。

最初,陪同乾隆南巡的河工并不想让他乘船沿京杭大运河南下。他们说,皇帝乘坐的御舟还有2艘没有涂完桐油,加上近期一些地方修建行宫正处于热火朝天阶段,江浙湖广诸行省,漕木漕粮数千艘,皆峄道北上。假如上千艘的南巡船队沿河南下,势必造成商旅漕运中断。

一听也是,本次南巡虽然以奉母游览为主要目的,但民间疾苦不能不了解,侵民扰民的事更是不能干,既然有阻商旅岁时往返之嫌,那就别走水路了。

所以从正月十二恭奉皇太后起銮出京到现在抵达徐州阅视河工,近三个多月的行程,走的都是旱路,所到之处,永远是齐刷刷跪倒一片的臣民,蔚然壮观。可渐渐地乾隆看倦了陆地永远联袂接踵的人流。

有天早晨,天刚蒙亮,乾隆从驻跸的行宫信步走出,旋即至运河岸堤,适时

正是4月初,早春的运河春水碧于天,乾隆透过烟柳眺望,雨幕里,几艘船舶缓缓驶来,在烟柳掩映下,似行似退、若隐若现,静静地斜织着一幅朦朦胧胧的美图。乾隆心头一震,遂命传大学士讷亲速驾安福舻前来。

俗话说,伴君如伴虎。近几年朝廷对运河的管理以保障漕运、大量储水为出发点,势必造成降水多的年份,运河又妨碍洪水下泄,形成洪灾和内涝。可偏偏这几年,雨水丰沛,运河水灾尤其频繁和严重。讷亲深知其中利害,在陪伴乾隆南巡的时空里,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,就好似脑袋整天提在裤腰带上,哪怕一针尖闪失就呜呼哀哉了。

讷亲不知乾隆调安福舻前来何意,一刻不敢耽搁,急令时刻候命的安福舻官兵即刻起航,不一会,安福舻就稳稳当当停靠在乾隆脚下的运河上。

上了船,乾隆眼看讷亲还面色苍白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,感觉这么大岁数了,还这么诚惶诚恐马头是瞻,于心不忍。为了缓和讷亲极度紧张的心理,乾隆十分关切地赞道:“讷卿能如此奋力为朕摇桨,足见你的忠诚。”

哪曾想,不听忠诚还好,一听乾隆夸他忠诚,讷亲更慌了,你想啊,乾隆南巡前,曾派讷亲江南查探路,回来后,讷亲奏说:苏州城里河道狭窄,粪便船只拥挤在一起,过了中午就臭不可闻,根本不算什么风景。讷亲腿脚一软,赶忙俯首叩拜,万分愧疚地说道:“臣罪该万死,臣不该欺骗皇上。”

正在满面含笑地看着讷亲的乾隆,一看他能不顾脸面及时改正自己的错误,心里十分欣慰地问:“讷卿何罪之有?卿家能带朕赏到如此人间美景,就是有罪也免了!倒不知这是什么地方?”

讷亲闻听乾隆爷不怪罪,赶忙答道:“回万岁爷,臣打小在这待过,河道特殊,呈东西走向,这在绵延两千里路的南北水道上几乎是仅有的,是个天然的漕运粮船避风港湾。”

“什么,避风港湾?湾从何而来?”乾隆看看笔直的河床,觉不出“湾”的意思,用质疑的眼神打量着讷亲。

讷亲一听乾隆对“湾”来了兴趣,立马来了精气神。因为在事先探路时,讷亲就感觉这段运河一定能吊起乾隆的胃口,虽说打心眼里不希望乾隆南巡,那可是劳民伤财的事。可讷亲心里明白,乾隆年轻气盛,决定的事更改谈何容易。所以讷亲留了一手,在当时就暗令下人,不惜财力一定要把这段河道修筑好,特别是那段九曲回肠的月河,更是不惜老本,也要把她弄出赛江南的风光了。想到这,讷亲乐了。

乾隆见讷亲脸上露出笑容,知道这讷亲肯定还会带他到更美的地方,心想,索性逗他一逗,让南巡的君臣实实在在乐呵乐呵。

乾隆说:“你现在还不带朕到湾处,难道还摆谱不是?”

讷亲说:“万岁爷,好戏还在后头呢。这片地方叫台儿庄,打这往东船行驶十个时辰,等到打灯的时分,我们就会到达台儿庄的避风湾。”

乾隆有点不大相信地“哦”了一声,问道:“真得走十个时辰?”讷亲把“真”听成“朕”,没有回答乾隆的问话。

乾隆见讷亲好长时间没有搭理他,十分不快,就有点责备讷亲道:“这不会是天下第一庄吧?”

讷亲一定乾隆把台儿庄说成是“天下第一庄”,赶紧俯首叩拜道:“谢主隆恩。”

乾隆道:“恩从何而来,又为谁谢恩?”刚从地上爬起的纳亲慌忙再次跪道:“是为台儿庄!皇帝您刚才不是钦赐封号了吗。”乾隆一听噗地乐了,说道:“看来,这次不虚此行。”

到了晚上,安福舻到了台儿庄,乾隆看到台儿庄月河水道一河渔火,歌声十里,夜不罢市,他的心里就更加的畅快起来,当游览到石船舫时,看见文房四宝放在船头桌子上,欣然提起笔饱墨挥毫写下 “天下第一庄” 五个大字。

 

千古绝唱细腰鼓

----台儿庄古城系列之二

 

鲁山段店挛窑匠师梅友民,专攻瓷腰鼓。腰鼓是由西域传入中原,历经晋隋发展,至大唐时,不仅被吸收进唐乐,且又以陶瓷烧制鼓腔,两端蒙上兽皮,轻轻拍击,独特的鼓乐应声而起,听者无不心动、陶醉。

梅友民起先并不烧瓷器,其主要手艺是砌窑和补窑,俗称挛窑师傅。因为按照当时烧窑经验,每座柴窑也就烧个百把次,要再烧,必须将炉窑重新砌筑。梅友民砌窑一绝,就是做活时不用任何模具。像砌二十多米高的窑囱,不用吊线,只管一圈圈往上砌,够不着了,就拿块黄泥和成泥浆,往内外壁一涂,然后上下左右划搂几圈,成了,看似粗糙,实则坚固、耐用。但手艺再好,找挛窑的毕竟是少数,不像窑炉天天烧,有的精心苛护好的,几年不曾砌筑那也是常有的。如此下来,能找上门来让去做活的事就少之又少了。虽说手艺没得说的,且相貌堂堂,可偏偏脑袋缺根筋一条道走到黑,从没动过转行的念想,日子过的有些清淡,而立之年,还不曾男大当婚。梅友民乐得清闲,就在庄东小山岗上搭了一间茅草屋,蜗居着,绿树环绕,鸟语花香,倒是个逍遥处。

梅友民有个习惯,不挛窑时,总会在茅屋前空阔的地带上盘腿而坐,把阳光倾斜树叶而成的斑驳晃动的影子,幻想成昔日曾经砌筑过的座座窑炉,供自己揣摩得失。简单的履历里,时而有赵家炉风门小点,张家炉拱顶磨圆欠妥,王家炉烧柴火应该……

琢磨久了,梅友民常常叹息这些烧窑匠饭没少吃,可面对细巧活开窍的地方不多,愧对了那副好皮囊,对着久凝而成的患得患失,他想如果他要砌筑一座属于自己的窑炉,亲手烧出瓷鼓,让罗衫长袖的美丽少女乐手击鼓而舞,欣赏片刻死也心甘。

一天傍晚,雨后乍晴,空气清新洁净,在夕阳的映照下,梅友民正在凝神看着刚刚砌筑好的蛋形窑炉,心想这应该是世上最好的了,多年经验告诉他,烧陶不在于器而在于神,煅瓷不光在于形更在乎其魂。说煅必须讲究温度,而再次提升炉温,唯有对龙窑、馒头窑和葫芦窑进行改善。几多春秋的苦思冥想和多年的挛窑经验,梅友民砌筑出了蛋形窑炉。有了自己的窑炉,梅友民十分高兴,对,一定要烧出让世人惊诧的瓷鼓。就在这时,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驼铃声,顺着铃声,梅友民惊呆了:在酡红色的晚霞里,一位身穿胡服的少女,正骑着疾行如风的马奔驰着。再细看,少女身穿短衣,长裤和革靴,上身和臀部丰满圆润,腰间系有革带,恍惚中,这不是天赐神鼓吗?清风飘逸的少女既有陶神,更富瓷魂。

眼见胡服少女飞到身旁嘎然而停,梅友民赶紧迎了上去,执起马缰,笑问客从何处来,为何行路匆匆?

少女说,我想请匠师为我烧个瓷鼓。     

梅友民一指蛋炉说,我砌筑此炉,就是专候你的到来。

少女说,真的,怪不得,一路都有人指引奔这儿来。

梅友民说,没有坐席,只有委屈姑娘了,说着就去取陶土了。少女站着的功夫,梅友民抟其细土,加以澄练,捏为鼓胎,规而两端圆之,刳而中空。不一会,

以少女为模样的腰鼓豁然成型。

少女一见乐了,惊道,这不是我吗?

梅友民答道:不像。还没说完,就听“啪”地一声,一块泥砸进鼓腔里。惊得少女“啊”地一声尖叫。梅友民一看,是少女骑来的马撒欢撂蹄摔飞的蹄泥。就赶忙说,我重来我重来。少女略显迟疑,眼看山下小路。梅友民明白了:夜幕已悄然垂下,山岗暗晦,不便再抟了。梅友民说,天色渐暗,改明吧。少女点头,明日还请师傅费心。

第二天,少女又来,梅友民抟土,却怎么也抟不出昨天的效果。少女说不忙,我还有一百天才上京城呢,师傅慢慢抟就是了。一连几天,少女每天都来,赶着做梅友民下手,渐渐两人有了话题,有时聊得还很投机,有时天黑了,少女也迟迟不肯下山。少女说她叫蝴蝶儿,是山北前李庄的。

接下来的三个月,梅友民基本上都和蝴蝶儿在一起抟土,找感觉。等到第一百天,梅友民终于抟到了感觉,泥被和的跟先前一样。梅友民便让蝴蝶儿站好,只见他,盘腿端坐,凝神屏气,舒环柔指,抱泥如月,近二个时辰,蝴蝶儿形、神、韵俱呈鼓上,如云霞飘渺,似水墨浑融。

又一个傍晚时分,蝴蝶儿如期而至。梅友民从蛋炉里小心翼翼捧出瓷鼓,微闲双目,竟流下泪水。蝴蝶儿道,这是真的吗?梅友民说,蹄泥引起窑变,月白中出现蓝色,可遇不可求啊。

蝴蝶儿说,是啊。看来这是机缘。百天的缘分,我会记着的。

梅友民说,我的魂就在鼓里,从今后我再也烧不出这么美的瓷鼓了,从此也绝不会再烧瓷鼓!

哥哥何苦!蝴蝶儿亲昵地称呼梅友民,泪水潸然而下,哭着,飞身上马,奔驰而去。

半个月后,瓷鼓和美女誉满京城,瓷鼓为唐玄宗专用,美女成唐玄宗新宠。

一年后,已成为后宫娘娘的蝴蝶派人寻遍整个鲁山,不见梅友民踪迹。

窑变的花瓷细腰拍鼓从此成为绝唱。

 

马家鲫鱼汤

----台儿庄古城系列之三

 

台儿庄是个古镇,蛰居大运河畔,零星点缀的古槐盘根错节,颇为壮观。

这天离黎明还有个把时辰,古镇西马家鱻汤馆码头前,铿锵有力的击缶声就阵阵雷鸣般传出老远。

几艘渔船沿着运河湿地鱼贯而出,不一会就上了进月河的漕运水道,此时的运河还没到漕粮的旺季,船桨拍击水面的哗哗哗声格外悦耳。

岸边高耸枝条的古槐十分斯文地吐露槐米,水面上的荷叶还没展开,几只按耐不住性情的白鹭朝它呼哧着翅膀,三五成群的鲫鱼悠闲自得地游着,不时地把头伸出水面,好奇地瞅一眼行驶的渔船和摇桨的船手。

马二柱站在船头上,身子迎风而立,给人透出伟岸般的强壮和踏实。走出船篷,马二柱就悄然会用来撑船的竹竿握在手里。每次收鱼,马二柱丝毫都不敢掉以轻心。

马家鱻汤馆之所以出名,用的可都是运河野鲫鱼。做时往锅中放油烧热,放入收拾干净的鲫鱼,煎至两面微黄,加入姜片、豆腐、运河清水,旺火烧开,撇去浮沫,再用小火煮20分钟左右,汤成乳白色,有黏性,气味清甜、香润,肉质细嫩、鲜美。塘养的就熬不出这个味道。

有的渔家在船上混得久了,变成了渔霸,为了多赚钱往往不择手段,就会在野生里掺杂些塘养或者别种鱼。那时候,稍不留意,横行惯了的渔船就会利剑般斜穿过来,马二柱手中的竹竿就会派上用场。

天算不如人算,心想立马兑现。

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哑巴胡三撑着渔船匆匆驶来,马二柱搭眼一瞟,便知是运河野鲤鱼,不是马家鱻汤馆需要的鲫鱼,虽然个顶个匀称,可也爱莫能助。

眼见胡三小船靠近,马二柱便向收鱼的伙计摇下头,显出无奈的神情。伙计们心领神会,便呼啦啦齐转身招呼另一渔家。半天没人理睬的胡三,突然哇哇怪叫起来,两眼冒着怒火,就想把手中的竹篙抛向马二柱。

马二柱本能地抬起手腕,抄起的竹竿迅疾横在身前,大有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”之势。就在这时,一个女子一个纵身,全身扑在胡三身上,正在往后拉力想往前甩出的胡三,显然不具备防范“黄雀在后”的能力,便一个踉跄,身子一歪,一头扎进河里。

掉进水里的胡三倒不怕什么,他毕竟在运河里翻滚折腾几十年。害怕的确是把他扑进水里的女人,女人一看胡三被自己猛不丁一下推进河里,稍一打愣,便一个纵身向胡三落水的地方跳去。

马二柱一看,大叫一声,不好。常在水中走,打眼一瞟,就知会水不会水,可从女人落水的姿势,明显不是会水的人。而此时的胡三还在水里,也不知潜到哪里了,伙计的船还离着老远。

马二柱没有迟疑,也一个翻身就扑进了水里,不一会,就把已沉入水底的女人拽了出来,在伙计的帮助下,女人被救上了船,这时的胡三正在三丈外的水面往这游着。

第天,马家鱻汤馆多了两个伙计,哑巴胡三和他的女人,胡三当个大厨,他的女人干上了勤杂。可不知怎的,自打胡三掌勺以来,鲫鱼汤的味道更加鲜美了,来这里吃鱼喝汤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多,有时来晚了,还吃不上呢。

后来才知道,胡三的曾祖父爷爷曾是乾隆爷的御厨,当年在随乾隆爷南巡到台儿庄时,因迷恋此处的水美鱼肥,所做的鲫鱼汤更深得乾隆爷喜爱,乾隆爷一时高兴,就恩赐胡三的曾祖父在侯迁闸安家,潜心熬制鲫鱼汤,胡氏鲫鱼汤曾盛极一时。

后来不知什么原因,胡家不再熬制鲫鱼汤,等到胡三曾想继承曾祖父的衣钵,可由于家境贫寒,一时半会儿竟也没有拾兜起来,如果没有运河古运河畔的这一出,没有马二柱看他夫妻可怜收容他俩,也许胡三的手艺还会憋在肚子里不知几年。

自此,马家鲫鱼汤更是人喝人爱,比先前风光多了。

 

怒银

----台儿庄古城系列之四

 

今年的冬天异常严寒,运河上结的冰很厚。天空中的月亮像吃涨肚的气球,经不住寒风的撕裂,砰地一声,大地随即朦胧起来。

泄下的月光尖刀般刺进朱思怀肠胃,溅起一阵咕噜咕噜,朱思怀

饥饿难忍,他已三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,虽然有父亲在时曾于泇河湾置办了十顷良田,几十年下来,家产也算丰厚,可自打国泰上任山东巡抚以来,也不知怎么,衙役是三天两头上门捐税,没钱好说,拉东西。

先前还好说,可自父亲去世那年起,每到青黄不接的季节,就会连降暴雨,河水上涨造成良田变河川,眨眼功夫一年的收成成淤泥。你想,这般况境,又拿啥上缴,再说,父亲几十年来含辛茹苦积攒下来的那些银两,说什么也不能给,这可是无底洞天啊。

可衙役说了,头几天,乾隆爷高兴,便给文武百官御赏了运河大米,洪恩浩荡啊,在运河边生活的人,都得给皇上纳贡。朱思怀说,家里实在没啥了,衙役说,那好办,你家不是还有水牛吗,就把它孝敬给皇上吧。朱思怀说,我可全指望它耕耙河滩那两饷地呢。衙役说,牵你的水牛,那是你的造化,说不定,皇上一高兴,御赐牛儿,这将是你八辈子也修不来的福,你还种地干嘛。

等衙役把牛牵走,朱思怀一想,不对,皇上要牛干吗,再说,这儿已三年受灾,按说皇上应该赈灾才是,怎么反过来却还要纳贡呢,难道……朱思怀不敢再想了,他拖着虚弱的身躯朝侯迁闸挪去。

找到闸夫钱金柱,把心中的谜团说给他听,钱金柱说,这里面肯定有猫腻,昨天俺爹来看我,他曾把我给他说的这片受淹情况讲给俺叔钱沣说,当时俺叔就大为惊诧,不可能吗,前几天巡抚国泰才上奏乾隆爷,河稻饱满、百姓安居乐业,台儿庄自泇河既导,公家运漕,私行商旅,舳舻相继,日以千记。照你说,他这是欺君犯上,不行我得上书弹劾。没说完,就甩手气呼呼而去。

钱金柱说,要是可能的话,钦差大人这几天也该到了。正说着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,循声望去,奔驰而来的马队在闸房前戛然而止,他不由得吃了一惊,这不是叔叔吗,你这么来了?只见马上

一人一指金柱说,柱儿快快上马。还没明白怎么回事,钱金柱被拉上坐骑扬长而去,朱思怀盯了半天没理出头绪。

等了晚上,王知县来了,虽然他手里扲着吃头,又是父亲生前至交,但朱思怀对于水牛大白天被牵之事仍是耿怀于心,眼见知县进屋了,也如同没见。王知县倒没生气,十分和气地说,大侄子,都是王叔的不是,改天我让他们把牛还给你。

听了这话,朱思怀不能再沉默了,便说,知县大人,又有啥难事?王知县说,我也不绕弯子,国泰变着花样让我们各州县属员先垫付银子代他购买“物件”,他或少付,或不给。几年来,县库的怒银都空了,可突然间,也不知钱沣从哪儿获得这个信,上书皇上弹劾国泰。国泰虽恨得牙齿咯咯直响,可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这么多银两啊,这不来麻烦侄子了。

朱思怀说,那可是父亲生前的血汗钱啊。王知县说,你也知道,我跟你父亲那可不是一般的交情,要不是你父亲在临死前也不会把这个事告诉予我啊。朱思怀说,那你得以知县名义立个字据。王知县说,行。

第天早上,钱金柱早早来找朱思怀,朱思怀问,昨天是谁?钱金柱说,俺叔。朱思怀说,哪叔?钱金柱说,钱沣啊。朱思怀说,他来干嘛?钱金柱低声说,查库银。朱思怀心一惊,忙问,查出什么了。钱金柱说,还没。不过,你说怪不,我明明获悉库银都空了,可对照印册,逐库核查,一个子不少!

朱思怀一拍大腿说,这就对了,钱金柱问,对啥了?朱思怀如此这般把知县借钱的事编个故事给钱金柱讲了。钱金柱听得似信似疑,你是瞎编的吧?朱思怀说,信不信由你,你可不能说是我说的,你让你叔叔看看是否多用圆丝系银,或是,让你叔钱沣随即盘诘库吏,一定会有收获。果不其然,钱沣采用朱思怀的计谋,没用多会,就从

库吏嘴里得知,县库里的银子都是连夜从各处借来充数的。

马上,钱沣让人写出告示,叫借给县库银两的必须在三天之内前来认领,否则直接封存入官。一时间,应者云集,那些被借银两的都纷纷前来认领,库银随之再度一空。

不久,国泰、于易简被交九卿会审,乾隆爷便以国泰出于办贡为由改为死缓,但决定作出之后,钱沣等人又查出了国泰还买了数千亩土地没有交代。乾隆爷火了,大笔一挥,国泰与于易简加恩赐令自尽!

 

拒马河的传说

----台儿庄古城系列之五

 

这天傍晚,本来晴空万里的天幕,倏然间就被浓密乌云所覆盖,顷刻倾盆大雨从天而降,滔滔河水,咆啸着,犹如一条撒野的蛟龙飞腾着。驿道上,石乐率领的百万雄师正昼夜行驶,战旗翻滚遮天盖日。

是夜,已早早驻扎这里拦阻石乐的刘坤,面对“天助我也”的滔天大雨,没有丝毫兴奋,捋着花白的胡须,瞪地溜圆的眼珠凝视着沸腾的河道,石像般耸立。已被洪水淘洗一空的古槐树,突兀着树根斜倚在河床上,几只青蛙趴窝在树干上,没有“呱呱”喧哗,静静地注视着顺流洄旋的杂草。

就在这时,一匹马飞奔而来,刘坤看清是儿子刘彪。桃红色战马离刘坤还有五步之遥,前腿猛然抬起,昂首长嘶,瞬即抬起的双腿骤然落下,静卧槐树的青蛙被大地发出的沉闷声响惊吓,一个跳跃便想纵身河里,可没留意被斜生的旁枝斩腰阻拦,一个踉跄,青蛙连翻四五个跟头“噗”地一声,顺着树干滑落着,进而被盘根错节的树根死死卡住,一动不动。

看吧此景,刘坤一拍大腿,大叫道:“有了!”便对着刘彪,朗声夸奖说:“彪儿,福将也,破羌贼石乐就用此法。”飞身下马的刘彪赶紧叩拜父亲说:“父帅,有何退敌良策?”

刘坤沉思一会,一指河道,用十分肯定的语调对刘彪说:“河道,就是这河

道。”

刘彪看看父亲刘坤,又抬头瞧下满天星云,有点疑惑地对父亲刘坤说:“父帅,您看,东方繁星满天,紫气飘荡;南方天边水平星明亮高低有序,从星象中分析,这十天半月恐怕无雨。没有雨的话,波涛汹涌的河道很快就会风平浪静。父帅,这...,如何能挡野蛮悍勇的羌贼石乐?”

刘坤看着惊涛拍岸的河道,一指河岸边斜歪着的古槐树,对刘彪说:“我儿又长进了,真乃天算不如人算。儿啊,你抓紧把这些古槐锯下来,拉锯成半人高的木桩,两天后,楔进平静的河水里。”同时叮嘱刘彪:“一定要把木桩全部沐进水里,切忌露出水面。”

两天后,波涛汹涌的河面平息了。三天后,锯好的木桩被全部楔进了河床里,同时,桩与桩之间被拉上了绊马索,且全部被隐藏在水下,就是再细致的人站在河岸边仔细瞅看,也丝毫看不出水面下暗藏着的玄机。

第四天,临近中午,日夜兼程风餐露宿的石乐军队,盛气凌人地立马横枪于河道对岸。

一见,对岸飞奔而来的羌族士兵,刘坤沉不住气了,便飞身上马,从身后拔出大刀,怒声吼道:“石乐小儿,你爷等你久也!”随着喊声,石乐往对岸观看,一见刘坤军队最多不超10万,哪抵自己百万骁勇之师,也瞬即拔出背部大刀,大喝一声:“儿郎们,生擒刘坤小儿,黄金万两!”

一声令下,每个羌兵都一提马缰,顷刻间,战马嘶叫着纵身跳进河里,奋力地向对岸跳跃着,喊杀震天,岂料行至河当中,一个个隐身的绊马索突兀着显现出来,奔腾跳跃的马匹瞬间被钳制、绊倒,顷刻间人仰马翻。

这时的石乐也被困在了河中央,好在他的战马虽被钳制,但没被绊倒,可眼瞅着着全仆后继扑扑掉进河里的同族兄弟,绝望的情绪油然而生,顿感恼怒、悔恨和伤心,再加征途的疲乏没有及时得到调整,由不得人地大嘴一张,一口鲜血喷涌而出,石乐大叫一声:“我命休了。”随即落水而亡。

后来,这条河被称“拒马河”,石乐落水的地方成了拒马河渡口,再后来,降服的部分羌族后人在这里安家,拒马河渡口渐渐成了村庄,不久,庄东头的那

块高地巍然树立了一座石牌。

每年的这一天,石牌前常常云集拜谒的人,既为死者,更为生者。

 

信啊,信

----台儿庄古城系列之六

 

前脚刚进家,后脚就有人撵上,锨挖,等顶门的粘土被一锨甩开,天然屏障顿然缺失,已没有丝毫留守空隙,走慢点,要是再思粘下,呼啦几桶水下来,水漫金堂,就是不叽喽滚蛋,也落下浑身鸡汤,这还算好的,不然,两端洞口一堵,想跑都没有门,只能任人宰割。
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可不能了。1960年的秋天,老百姓都疯了,都拿着铁锨到田地上和我们鼠类过不去。即便掘地三尺,也要把我们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一冬口粮掠走还不算,到最后,竟都神经质似地拍击我们,我们的小命再不值钱,可也是活蹦乱跳的生灵啊。

晚上,我盘算下近三五天丢命的同胞,是实在坐不住了,再这样下去,我们一定会被赶尽杀绝的。不行,得和他们谈判!最起码,得让他们可怜下我们。

可和他们谈判,用什么方式?这可是个大问题。直接去吧,缺乏面对面沟通的语言,即使我们两手作揖,大爷大娘可怜巴巴叫着,要是不被理解,误认是气势汹汹肆意挑衅,那麻烦可就大了。到时,手起锨落,我们还不面团般被摢成肉饼。

看来,通过谈判这条途径不好走,也走不通,那可怎么办?再这样着,我们不就完蛋了。咋整呢?让我再想想,就在这时,突听头顶“咔嚓”一声,用来搁土的木棍被铲断了,此窝不保!我拔腿就跑,还好,跑出洞外老远,我才敢回头瞅眼,二三个人正撅着腚在我房顶上用锨倒弄着。我心里一怵,一阵风刮起的树叶击中我的脑袋,一个踉跄,我断然醒悟,谈判不成,何不给他们写封求和信。

对,就这么办。我背靠村东百年的老槐树,在随手摘下的那大如蒲扇的树叶上,刷刷刷,照着前年补习班偷学的只言片语,用爪子划拉出:上天神来,刚要划上“来”字最后一笔,猛然瞅见一个人提溜着铁棒直奔而来。我一看不好,跑是来不及了,滋流,顺着树干就上了树杈。

他人来到树下,举起铁棒就向我砸来,“砰、砰砰”,不是砸我身上,而是砸到眼前垂坠的半截铁轨上,吓得我出溜滑到了下个拉不叉,还没稳住身,手中握着的树叶却脱落而下,不偏不正正掉到正扬着的人脸上,那人顺手抄起,打眼一看,再仰脸,见我正在树杈蹲着,他慌了,跪下就拜,口中念念有词。接着,人们陆续赶来,问清缘由,都郑重其事地叩拜起来。

随后,老槐树下,出现了供桌,贡品虽不算奢华,但对我们来说,已经相当不错了。那时候,我们的家几乎被倒弄一遍,积攒的余粮也被洗劫一空。可这会,我们就是在人眼皮底下,跳上供桌,也没人撵我们,更不用担心被拍扁了。

而我呢,更是自在,想上哪上哪。这一天,我大摇大摆来到生产队食堂,那时家家不做饭,都集中在大队部集体就餐。我来到时,不是时间,食堂里没有人,也许都到地里干活去了。

进了屋里,左瞅瞅,右瞄瞄,不一会,我就被一个大缸吸引了,我爬到缸沿,里面盛的东西比较黏稠,我探头用舌头舔舔,黄豆般的香,没吃过,真好吃。

我先添,进而汩汩喝了起来,我的肚子大了,圆了,四爪有点支撑不住,就沿着缸沿打滑,不一会,“咕咚”一声,我整个身体滑进了缸里。没人发现我,因为我掉的这个缸比较靠里。

等人把我捞出,已是10天后。10天来,我吃住在缸里,缸里的东西我是吃腻了,出来后,吃肥的身体压得我左右摇摆,站不起来。人便把我用狗头箢子盛着,恭恭敬敬把我送到老槐树下。

老少爷们见我被人送来,“呼啦”一声围了上来,问寒问暖,可见我傻啦吧唧,没有精神,赶紧找来大夫,一把脉,大夫高兴地对我说:“恭喜你,你快成人啦!”我说:“提不起精神,快要死了,你还给我开玩笑?”大夫说:“你在他们那住这几天,不光吃胖了,还得了只有他们才有的‘三高’啊。”我问:“那‘三高’?”大夫说:“血脂高,血糖高,血压高!”

我的后背嗖地凉了个透,要早先知道这样,还不如让他们一锨拍扁呢,还发哪门子求和信?

 

谦让墙的传说

----台儿庄古城系列之七

 

罗天真箩腿,像弓腰的虾,鬓角花白,宛如夜幕镶嵌的星儿。日月轮换,昼夜更替,是天道,更是地规。人老不由人,罗天真找到此处,已历辛三年有余。

罗天真盘腿高岗,自觉不再低人一等,何况,走南闯北一辈子,何日让人小瞧一眼?!秋暮夕月,好久,罗天真睁开已闭好会的眼,帘上,次第耸立八座高山,脚下,八条小溪呈“S”在此聚汇,形成的龙溪河,玉兔般跳跃着,淌着带动了罗天真满脸的皱纹,他内心大悦:家就安此吧。

随后几年,庄逐渐扩大,渐成规模。罗天真看中的,是八山绵延而成的龙溪河床,龙脉肥田,这片沃土既养人更兴家。

建房时,他把主屋放在龙头,希望借着龙势,家业丰裕。往北不远,是八山之首呈坎山,庭院偎依高山之怀,尽吐威武之气,昭显罗家人丁兴旺。

往南巷里人家,次第坐落,沿河而卧,倒像怀中的乳儿,汲取罗家余泽。罗家家大业大,如日中天,众星捧月,方能固若磐石。

罗天真在呈砍村的日子,过得既能唤风,也能呼雨,随手一指,呈坎山也会连连哈腰点头,滋润中渗透着豪迈。虽然这般,轧亲处邻,倒没见他何处吝啬过。

他是一辈子的老实巴交,平时磕磕碰碰,都是一笑而过,从不在心堂打桩过夜。要是知晓谁家缺钱断食,他总会及时差人打点。遇到谁家头疼脑热,伤筋动骨,他便亲往把脉,开方熬药,从不吹乎侃空儿,深受庄部亲邻爱戴。

对他来说,只有看着家家户户升起的柱柱炊烟,闻着庭院里飘出的阵阵菜香,他的心才不慌。

按说,罗天真在这里颐养天年,该是再滋润不过的了。可不几天就遇到了事。

腊月刚过,往常,龙溪河不该结冰,可时却结了。也就刚结冰的那天晌午,从庄外吹吹打打走来一队送丧队伍。队伍前面,两列衙役骑着白马,手举砍刀,很是嚣张。刚进村,就扬言闲杂人员必须让开,不让的,归宿就是陪葬。

说的专横跋扈,听的人心惶惶。而马队雄赳赳走过时,马蹄敲打在青石板上,恰如绷紧的磨盘般大鼓,再用两柞粗厚重的黑槐木狠劲击打,蹦…蹦蹦…,声声锥进人的心尖。

庄人先是鱼贯而出,想看点稀罕,可没凑近,就猛然碰到扑面而来的危险,都急促退身,关紧大门,不敢出声。罗天真也和众认一般,一见马队奔来,也赶紧差人将大门关了,也打算图个清静。可没过多会,他的清静就被打乱。

这个地方比较狭长,罗天真的庭院大些,愈显路窄,可送丧队伍一路走来,也算顺利,没有遇到什么麻烦。可棺大,抬的人多,过不去,队伍嘎然而止。可过不去还得必须过,怎么办?只有拆墙,拆谁的墙,当然是罗天真的。

一听外面嚷嚷着要扒墙,罗天真提着一面砍刀就到了门外,往抬棺队伍瞅了一眼,心中有数,一拱手:辛苦了,说着话,手臂一挥,刀闪电般飞去,眨眼功夫,半腰处的墙角齐茬轰然坠下,刚才还十分嚣张的衙役和战马悄然耷拉高昂的脑袋。

主事的看吧情景赶紧从人群中抽出身来,连向罗天真拱手作揖,罗天真看也没看他一眼,手捻花白的胡须,仰天长啸:两头搭肩,起呀!嘿!随着胸腔深处那拖长的音腾空而去,棺两旁的十八壮汉不由人,都虾腰、厥腚、两脚抓地、手握横木、一挺肩,齐口叫起来!嘿!便见大红楠木棺材倏地拔空而起,似在风平浪静的河面上游动着。

前面的两列白马,嚯地齐唰唰闪旁伫立。奏乐手鼓足劲,唢呐高昂,哀乐凄凉如冰。孝子披黄麻穿白孝,手持引魂幡,厚重地在棺前迈着八字步,杠夫抬着棺材愈显沉稳,毫厘不差,杠夫肩上的杠尾也没着着墙,棺材更没有撞上墙角。棺材过后,孝子对着罗天真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,罗天真这才注意孝子,啊?知州大人!罗天真对着棺材连鞠三躬,折身退回院内。

十天后,知州大人在众衙役的簇拥下,前来拜谢罗天真,罗天真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不见,没有法,知州大人只好打道回府,可当转身途径庭院墙角时,知州大人惊奇地发现:那面齐崭崭被削去墙角的墙,地基、墙顶仍完整保留着直角。

补记:此墙被后人成为“谦让墙”,千百年来,至今仍挺立在呈砍村一个十字路口。寓意:与人方便,礼让三分,不过做人的根本不可让,做人的法则亦不让。

 

竞选村长

----台儿庄古城系列之八

 

腊月初八,翟家洼村代理村主任老翟参加个全乡观摩会,是赵家沟竞选村主任选举会,结果出来,老翟的脑袋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焉了,脸也阴得像乌云密布的天,回到家踹凳摔杯打狗撵鸡。妻子一见,立马咋呼道,挨炮弹的,吃枪药啦?不着你惹你干啥碰啥烦啥?

老翟顺势坐到磨盘沿上,一条腿耷拉着,一手扣着烟袋,一手把烟丝捻成球塞进窝里,随即用夹在指间的火柴一划拉,烟着了,往肚里猛吸几口,带着辣而呛人的味道气呼呼吵着妻子道,真他妈邪了,没曾想带箱的方便面竟能竞个村长?

哪牌方便面不香?妻子边说边用手抚摸一下老翟的脑门,关切地疑惑道,这么冷的天换啥春装?孩他爸你没中邪吧?老翟知道妻子听两岔了,更来气了,嗔骂道,你真是扛镰刀割屁虫—一溜大砍烟。忍不住曲起手指向她脑门上敲说,村长,懂吧?象我这样得竞选村长!

妻子满头雾水地疑惑道,干啥,咱还得再竞选?八月十五,赵乡长不是给咱承诺了吗?王书记还应承我当乡长了,我可得有那个才!老翟气得恨不得踹起婆娘两脚。

八月十五离这才几天,咱的鸡不顶事了?那可是八只啊!妻子拖着哭腔十分惋惜地埋怨老翟道,我说送四只吧,你偏送八只。

你知道个屁!赵家沟竞选村长,赵二歪借着有几个钱,一家一户一箱方便面,竟把老实巴交务实本分的赵铁柱给排挤下去啦。

这点东西有人要?

不要你信?

那乡里承认?

咋不承认?送是头天晚黑,竞选是在第天日出三竿的星期五,要不是落选后的赵铁柱感谢赵二歪还给他一份,鬼知道送方便面?你收到你敢说二歪送的?除了喝高了纯粮酒,可现在连酒也都是酒精勾兑的,妖精才信!

那乡里就不派人查查?

查个屁!怎么查?

没有查,你耷拉着脑袋干啥?你又不是赵铁柱?

还我不是赵铁柱,或许我比赵铁柱输得还惨!

那咱也送!

咱送送啥?咱村庄大户多,就是方便面也送不起啊,况且咱还欠乡里乡亲一屁股债呢。

怎么是咱欠的?你拍拍胸脯凭良心说咱花一分钱了吗?不都是为达标建校舍,为迎检砍了刚出天缨的玉米建大棚,还修村路,哪一样不是借东墙补西墙,这怎么能算咱欠的呢?妻子天天听着又借谁家多少多少了的老翟念叨,所以对老翟借遍全村的事是心知肚明。

不是咱欠的,可都是经我手借的啊!

经你手怎么了?

不怎样!可我不想让老百姓骂我,本来说好的过完年能争取上级一项扶持资金,能把欠老百姓的账胡搂平,可一旦落选,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
那咋整?这年头空手说白话老百姓也不选你啊。昨天我到村里头和顺油坊打油去,我怎么听说油坊这年把积沉下来的油都让村东黄舒朗给包了啦,黄舒朗的品行你又不是不知道!

老翟愤愤地说,还不如不知道呢,不知道我就不会这么窝憋了。妻子给老翟端来一杯茶,劝道,那是,活人还能让尿憋死,不窝憋,就找知心知底的唠嗑唠嗑,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。

老翟想想也是。便来到打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哥们老钱家。不一会就一五一十把前因后果跟老钱交待清楚了,然后让老钱给谋划谋划。

好长一会沉默后,老钱抬起眼睛瞅瞅老翟说,你借村里多少户的钱,最少的一户有多少?

老翟用手指挠挠头皮说,最多的也就千把,少的也就二三百,至于多少户,这个一时半会真说不准,反正庄上七八成的人家都借过。

老钱说,这我就有底了。说着便把嘴附近老翟的耳朵如此这般这般交代了一番,老翟满眼疑惑地道,这能行吗?老钱说,打我话来,空手套白狼,只能走此险棋。老翟说,行,我听你的。

没几天,翟家洼村村主任竞选工作在乡里统一部署下如期举行,按照选举规

程,投票前,正式候选人黄舒朗和老翟分别陈述了施政誓言。相比黄舒朗的陈述,最后老翟的陈述比较简短,只一句话,就是“我落选,乡亲的钱我一概不欠!”

最终,老翟获得95%选民的支持,高票当选。到好久,黄舒朗还不知道自己怎么败给老翟的。

 

雾里盼桥

----台儿庄古城系列之九

 

       “老耿头,你上报了!”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,老耿头正赶着吃饱的羊群往家走的时候,村支书赵老歪手拿报纸正往他挥舞着,像迎接凯旋而归的战士。老耿头一头雾水,见赵老歪走进,一把抢过报纸,问:“我啥时候上的报纸?”赵老歪说:“还啥时候,是前天,咱这路远,报纸晚到三天。” 

 

        老耿头迭不及撵羊,赶忙展开报纸,刚看一眼,就禁不住热泪纵横。大红的报头底下,不光有他老耿头和他的羊,还有那天跟他家长里短问寒问暖的市委书记。老耿头忙问赵老歪,报纸说他啥了吗?赵老歪接过报纸,一板一眼地说:“老耿头,你是咱村大功臣。”老耿头惊道:“咋成功臣了?”赵老歪说:“小孩今后不再走铁索桥去上学,你不是功臣谁是功臣。“刘书记说给咱村建桥修路了?” “那还有假!报纸都登了。” “那报纸咋说的?” “报纸说,市委书记冒酷暑,深入群众,对老耿头提出的意见和建议高度重视,要求各相关职能部门要在近期内调查研究,确立方案,确保给群众一个满意答复。” “太好了!真是太好了!要是真能架桥修路,等刘书记再来,我给他磕头!”老耿头抹了把泪水,又从赵老歪手里要过报纸,恭恭敬敬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,对赵老歪说:“还是你本事大,能让市委书记上咱村。”边说便赶着羊群雄赳赳气昂昂向家走去。第天,天刚窿明,老耿头还没起,赵老歪就来了,对着窗户就喊:“老耿,老耿快起。”老耿头说:“你咋来弄早?”赵老歪说:“昨晚,乡里打来电话,说今天县里来人勘探。”老耿头说:“他们来,有我啥事?”赵老歪说:“村里要你只羊。”边说边走进羊圈,一把掐住那只最肥的山羊,拽着就走。老耿头心头一疼,可也没有办法,只得任由赵老歪牵着羊停停走走地向村部踱去。

 

        一连7天,来的人都在大山里转悠,一会儿瞄瞄这,一会儿量量那,老耿头看来,都倒挺认真,可他跟了几天,也没瞅出名堂,然心里却一直在祷告:快点啊!你们得快点啊!我的羊可让你们吃了三只呀!祷告归祷告,可县里人忙碌的时候,老耿头还得跟着。没有法,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外打工了,留守的不是老弱病残,就是妇女儿童,老耿头整天在山里放羊,攀岩跳涧先对来说,还比较轻车熟路。这天,临近中午,老耿头的羊群正在他们勘探不远的山坡上,赵老歪来了,走进羊群,二话没说,逮着一只就走。老耿头看着赵老歪费劲地拽着山羊,老远就对着赵老歪喊:“昨天不是才吃吗?!”赵老歪回道:“今天是最后一只,他们这些领导吃晚饭就走。”老耿头回过赶忙挽留道:“你们哪能走呢?还没架桥修路呢?”身边的人说:“你的羊真好,要是工作没做完,我们还真不想走!”老耿头心道:那你们还是走吧。可看着他们认真地样,没敢明说,也不再挽留。

 

      晚上,回到家,老耿头清点羊群,心里不免抑郁起来,他们前前后后看吃了我五只羊啊,可怎么听他们说,架桥修路不归他们,那他们来着干嘛?直折腾到深夜,老耿头也没理出个所以然。可想着想着,他心疼起他那活蹦乱跳的小羊来,吧嗒吧嗒的泪水,湿透了枕头,孩他娘走时,他可没流这么多的泪。转眼,夏去秋来,秋去冬来,孩子上学还是担惊肉跳地晃晃悠悠攀附着过铁索桥,老耿头盼星星盼太阳,架桥修路的队伍没有来。如果现在不开工,加上春短,夏天暴雨多,他们来了也不能开工啊。不行,俺得去问问。这么想着,这天一大早,老耿头怀揣报纸,也没和赵老歪打招呼,就来到了县城,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,老耿头迷糊了,他也不知该上哪去了。好在迷糊的他并没糊涂,他便问,一来二去,也不知怎么搞的,他在好心人的指引下,来到了信访局,很快,乡里接到县里通知,乡里又及时给赵老歪打电话,等赵老歪傍晚来接老耿头,老耿头已在信访局待有七八个小时了。

 

老耿头的瞎眼

----台儿庄古城系列之十

 

收秋的时候,儿子挂来电话,说:“我现在提副处了,忙,我寄点钱,你雇人吧。”果然,没几天,不光寄钱,还寄了烟。

老耿头没吸过,但知是好烟。再见人,他就掏烟:“来,抽颗,儿子从省城寄的。”见人陶醉般地吧唧着儿子寄来的好烟,老耿头的脸上便会显露出十足的自豪和骄傲。

秋后的一天,天有些冷。老耿头在地里碰到了村长的大小子招弟,按说,招弟是晚辈,得先给老耿头说话,可由不得人,还没等招弟开口,老耿头早从下衣兜里掏出烟递了过去:“娃啊,吸只,你柱哥打省城寄来的!”招弟接过烟,眼珠子顿时睁大了:“哇,您老都抽这烟?”老耿头说:“是啊。”招弟咂咂嘴:“你知这烟多贵吧?两袋子麦钱!”老耿头心里咯噔一下,眼也睁大了,却呆在那里,说不出话,好半天,才叹口气,把那盒烟装进上衣兜里,转身回家。

回到家,老耿头就把剩余的烟都收拾起来,用塑料袋前后包裹了五六遍,装进早年爷爷给他撇下的窄枣木匣子里,封好,放到了中堂旁边挂着的的相框后面,自己不抽,也不给人吸了。

做完这些,老耿头就给儿子挂了电话,告诉儿子腊八节前后一定要回家一趟。儿子先说事多脱不开身,可架不住老耿头的脾气,只得答应。

第天,老耿头起得很早,把自己收拾一新,喝碗鸡蛋茶,就到了县城,走进一家照相馆,让人突出他那只瞎眼照张照片,做枚徽章。人家说:“花钱多。”老耿头说:“多少钱,我都做。”
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进了腊月,没有几天,就要喝腊八粥了。往年,孩子没出去的时候,都是孩娘到集市上买来几种主要的,掺和自家地里产的,放到锅里自己熬。

后来,孩子们都出去了,家里不熬,到集市买。再后来,孩娘走了,家里光剩老耿头自己了,他干脆就不喝了。不过,孩子说今年腊八节回家,老耿头几天前就盘算了,今年不光熬,还多熬,趁着自己能动,儿子风光,让庄里这十几个孤寡老人都上家里喝碗腊八粥。

很快,进腊月没几天,儿子回来了。当天,老耿头熬了一锅腊八粥,办了

一桌,请了13位老人。菜炒得也丰盛,酒,老耿头准备用八月十五闺女送的,可儿子见了,不让上,叫喝他这次拿的茅台。

这些老人们哪见过这个场,一个个都跌不及说话了,嘴里咔咔嗤嗤嚼着大鱼大肉的同时,还不忘“咕咚”一声咽口茅台。“呵,这酒咋这么香,我这辈子头回喝!”“要不都想当官吗,这娃给咱长脸了!”众星捧月,儿子被尊崇到了天。看着儿子意气风发,神采飞扬的神态,老耿头心里又咯噔一下。刚到嘴的话,又强行咽了下去。

等众人酒足饭饱,带着百万分的满意高兴而去,爷俩多少才停歇下来,老耿头拿出烟袋,装满烟叶,随手点上。儿子见状便说:“大,我这次又给你拿了几条。”老耿头说:“你买的?”儿子说:“不是,人家送的。”老耿头问:“茅台酒也是?”儿子点下头,没说话,就折转身去拿烟了。

不一会,儿子回来,把烟拿给老耿头,老耿头没接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枚徽章递给儿子:“我给你别上。”儿子问:“啥?”老耿头说:“是爹的一张脸。”说着,便把那枚徽章别到了儿子西装右襟里面的褂兜上方。

老耿头没有理会儿子充满迷惑的眼神,接着问:“娃,你知道爹这只眼怎么瞎的吗?”儿子说:“是逮天鹅让冰块尖戳的!”老耿头说:“逮天鹅不假,可不是戳的,是‘贪’心贪的。”儿子问:“咋贪心?”

老耿头说:“那天,也是腊月天,比现儿晚。记得那天,我在干枯的芦苇里已蹲守了一天,临近傍晚,飞来了一群天鹅,我刚想扣动枪栓,可突然发现,不远处又飞来一群,我想多打,就停下来,再往枪里装药。刚装好,那群来了,我及时扣动了枪栓,‘啊’地一声,天鹅飞了,我‘啊’地捂住眼,顿时,鲜血从手指缝淌出,右眼瞎了,是太多的弹药把枪管鼓炸了。”

儿子拿烟的手一下子僵住了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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